读完《白鹿原》,最挥之不去的是一个念头:把这些人物放进同一个池子里,我们站在上帝视角,也没看透他们的命运。那要是换我泡在池子里,会是什么结局?
白嘉轩,他连娶七房女人,家财几乎耗尽,大雪天认定慢坡上那块雪不落的地是白鹿显灵,回头用上好水地换了过来,种罂粟,一点点把家业重新撑起来。后来修祠堂、立乡约,腰杆挺得笔直。可他挺了一辈子的腰,最后还是断了——黑娃当土匪时让人打断了它,从此佝偻。儿子孝文堕落,女儿白灵离家后再没回来,他守着规矩撑起的一切,眼看着一样样塌掉。临到老,他望着疯了的鹿子霖,说了一句“子霖,我对不住你”。这个一辈子讲原则的人,原则一样没丢,可什么也没保住。
白灵的死是全书最让我发冷的一笔。她满怀理想投身革命,相信组织,相信上级,最后在苏区“肃反”中被诬为特务,遭活埋。不是敌人杀的,是“自己人”杀的。白灵的思想觉悟,政治立场即使站在今天的中国大陆也是积极、先进的代表,但在这个池子里,依然不得善终。我想不明白为什么,但现实中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。
黑娃与村里的众多小孩同一个学堂,是长工的儿子,地位最低,他走上当土匪的路。风搅雪是他的抗争,砸过祠堂,当过国军,最后拜朱先生为师“学为好人”,跟着起义投了革命,以为跪下来拜师、交出枪杆子,就能被接纳,结果被公审处决了。
他死在“投诚”之后,对比白灵与黑娃的身世、思想、行为、结局,我恐慌了——向左走,向右走都是死路!
而白孝文恰恰是活下来的那个。他先堕落——和小娥私通、抽大烟、卖房卖地,沦为乞丐,发妻活活饿死;后投机钻营,摇身变成起义功臣,当上县长。他拥有了权力,但我却没有想明白,为什么活下来的是白孝文这样的人。
最底下是田小娥。死在公公鹿三的梭镖下,死后还要被造塔镇压。她的欲望、痛苦、爱恨,在宏大的历史叙事里,连一声回响都算不上。
这些人物我挨个代入过。如果我是白嘉轩,我会活得很累:用规矩框住所有人,哪怕他们恨我入骨,最后看着亲人一个个散去,自己变成一个弯腰的老人。如果我是黑娃,我大概死得更快:太相信义气,太相信“回头是岸”,不知道体系接纳的从来不是回头的人,而是有用的人。如果我是白灵,我死得最冤:满怀纯粹,却连自己人都不放过我。如果我是白孝文——这才是最不舒服的一种可能——我未必做得比他好。他不是天生的坏人,是被饥饿和羞辱教会了“不要脸才能活”,学会之后,就把这套用到了所有人身上。我不敢保证自己被逼到那一步,还能守住什么。
所以这本书读到最后,读的不是白鹿原,是池子本身。命运在这个池子里不遵循因果,也不讲究善恶,它遵循权力和概率。我们能站在岸上看清每个人的岔路口,是因为书只写了三百页;真实的人生,岔路口埋在雾里,人只能凭着那点可怜的见识往里走。
合上书之后我想的是:我如今也泡在一个池子里。我不指望看透它,只希望自己往后每一次妥协、每一次沉默的时候,还记得自己是谁。